Whitney Museum︰何谓「政治正确」的主题式策展?

2020-06-09 631人围观 ,发现38个评论
Whitney Museum︰何谓「政治正确」的主题式策展?
于Whitney Museum举行的1900-1960 Where We Are(1900-1960︰何所处)展览。

1776年,美国独立宪章堂而皇之的声明﹕「人人生而平等。」「平等」是美国人赖以建立政府公平而自由的首要法则。「平等」又促成了美国博物馆业界因应不同的诉求而成立了国立女性艺术博物馆、当代原住民艺术馆、国立退伍军人艺术博物馆,还有专门展示当代非裔艺术的哈林工作室博物馆……林林总总的博物馆容让不同族群表达自我、说出自家版本的美国情怀。


不同类别的博物馆各自各精彩,但不同的论述框架、不同的艺术观点如何交流互通,以至社会大众也从中理解、欣赏、尊重多元文化所衍生的差异?为甚幺欧洲艺术家挪用非洲艺术元素被视为前卫创新,但非裔艺术家引用传统方式创作却鲜有得到迴响?为甚幺原住民艺术家的创作往往被拨入人类学,而非艺术史研究?艺术馆如何将原住民、非裔、拉丁裔以至亚裔的艺术理念与创作手法融入主流的艺术书写,建构出代表美国多元文化的艺术史观?


美国先锋艺术 60年来何所处?

Whitney Museum自翊为收藏20、21世纪美国艺术的先锋,其藏品展1900-1960Where We Are(1900-1960︰何所处)就从艺术家个人经历出发,细诉这60年间,他们如何面对两次世界大战、经济大萧条以及种种社会冲突。展览以社群依归、家居生活、经济动力、国家情怀与灵性追求五个方向,勾勒出一个个性格独特、背景迥异的艺术家如何发掘自我,如何与人连结,由此探究不同的人生抉择如何丰富美国艺术的内涵,呈现美式文化的纷繁多元。


有别于惯常馆藏展大多以编年纪事的方式排列艺术流派与演变,Whitney Museum所引用的主题式策展正好展示了十多年来,艺术馆的策展新趋势。过去不少艺术馆,如华盛顿国家艺廊、马德里国立艺术馆(Museo del Prado)、阿姆斯特丹国家博物馆(Rijksmuseum)等,均以其藏品之多足以纵论几百年来艺术史源流发展而自豪。观众穿梭于不同年代的展厅,透过艺术品的笔触、色调与题材,再辅以展场简介,便掌握创作方式与观念的演变脉络。然而,2000年,Tate Modern重新策划其藏品展时,却改以主题重构现代艺术史的方向,试图包揽全球不同地域的现代艺术思潮。策展人Iwona Blazwick认为现代艺术的视野不仅局限于欧美,其时世界局势促使艺术创作自不同文化传统汲取灵感,而这些突破传统的作品更透过国际交流与巡迴展览的机缘流播至不同地域,引发各式各样的迴响、反思、背离与再创造。当年Tate Modern的主题展毁誉参半,相关的争论一直延续至今。对此,华盛顿国家艺廊策展人Charles Stuckey直指主题策展的做法只求「政治正确」,而不惜抹杀艺术史的经典名作。


艺术馆如何界定「经典名作」?任何现代艺术展览总少不得毕加索、享利.摩尔与安迪.华荷。但糅合传统与现代绘画概念的印度画家F. N. Souza?将浮世绘美学引入美国风景画的小圃千浦呢?Souza一直活跃于英、美艺坛,又创立孟买进步艺术家团体,推动印度现代艺术,而小圃千浦的创作更塑造了加州水彩画派的风格,何以他们的名字却鲜见于现代艺术史?「政治正确」的主题式策展有何不妥?这不就意味着策展人着意纳入不同文化、不同族群的艺术家作品,以铺陈更丰富多元的艺术发展?难道「政治正确」的艺术史书写就只看到「边缘社群」,漠视现代艺术观念的演变脉络?


从个人经历出发 美式文化多元想像

开宗明义,展览1900-1960: Where We Are探问这60年来,美国人经历了甚幺。这些经历如何塑造出现代艺术的面貌?策展人率先以非裔艺术家Jacob Lawrence的〈战争系列〉(War series),渲染出乌云密布的黯然。亲身经历战场,二次世界大战在Lawrence脑海烙下了死亡与恐惧的印记——色调灼得焦烂、人物碾压成剪影似的、菲薄的画面又残留着笔触刮擦的伤痕。〈战争系列〉既是历史纪录,也是展览对于过去的隐喻。20世纪初的美国看来欣欣向荣,但国内不同层面却燃起了战火。经济发展点触发贫富悬殊与社会躁动,劳工组织群起抗争﹔妇女为求改变现状而致力争取投票权与平等参政权,不同移民族群因困乏与歧视的逼迫而上街游行。艺术如何反映社会战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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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ob Lawrence︰〈战争系列.胜利〉(War Series.Victory),1947年。


展览以家庭与族群的回忆透露艺术家如何处身于不同的挣扎。移民艺术家Louise Bourgeois的雕塑〈四十日之地〉(Quarantania)竖起五根相厮相守的木柱,纪念远方的家人,也寄托眼下重建家园的愿望。白亮亮的木雕或饰以属于海洋的凹坑、又或刻凿出丰隆的结节,流露不同的性情与心思。木柱几经刳剔而不甚完整,立足点也颤抖抖的,彷彿藏着说不出的孤寂与惶惑。艺术家却让木雕彼此相依,或许靠在一起就足以重拾希望?社群之间的隔阂还挟着嘲弄、辱骂与拳打脚踢。儘管失落,非裔画家Archibald Motley的〈回归宗教〉(Gettin' Religion)却向观众展示了芝加哥黑人社群自得其乐的热闹景象。夜色蓝得黑俏,益发显出娇红与艳绿神采飞扬。音乐人奏出欢快又温柔的圣歌,有人成双成对的翩然起舞、有人驻足旁观,警察与街童也混在其中,究竟想要领受福音、抑或别有所图?深沉的夜抹去了肤色的差异,歌舞节拍又让人一起聚合。不同社群各自荷担着历史的伤痛,但日子总得往前翻转。


fig 3

LouiseBourgeois︰〈四十日之地〉(Quarantania),1941年。

fig 4

ArchibaldMotley︰〈回归宗教〉(Getting’Religion),1948年。


何况,这是伤痕纍纍的年代,也是欣欣向荣的年代。策展人以社会纪实作品诉说农村经济破产、城市流出大量失业人口的痛苦,又不忘展现现代社会的进步与发展。Joseph Stella敬敬虔虔描画当时技术最先进、跨越距离最长的布鲁克林大桥(The Brooklyn Bridge)。钢索交差交错、两旁的行车道闪烁着缤纷的异色,一道蓝澄澄的亮光划过中央,观众就似越过大桥直奔往灯火繁华的曼克顿。高楼广厦临立,曼克顿不是这趟旅程终点,而是迈向美好未来、城市高速发展的起点。昂扬发展有赖钢铁工业的支撑。Elsie Driggs笔下的匹兹堡炼钢厂是一头霸佔着泰半画面的庞然巨构。随着灰茫茫的烟尘喷薄出推动经济的动力,黑压压的色块就赋予线条与几何形状天摇地撼的气势,散发着工业地景的庄严。晓有意思的是,策展人不但从艺术形式揭示现代美国的发展,更从艺术家的创作经历点出社会实况。Driggs本意刻画钢铁厂的内部结构,但厂方既担心她是商业间谍、又或工运份子,遂以女性不宜踏入工场为由将她拒于门外。展览呈现了贫与富、破落与繁盛的社会景象,促使观众思考美国现代发展历程的波折。


fig 5

JosephStella︰〈布鲁克林大桥︰旧题新作〉(The Brooklyn Bridge: Variation on an Old Theme),1939年。


fig 6

ElsieDriggs︰〈匹兹堡〉(Pittsburg),1927年。

现代发展的不同面向,带动着天差地别的际遇。身处同一国度就足以连结不同社群?Jasper John的〈三面旗帜〉(Three Flags)就引来间条星旗象徵甚幺、国家又是甚幺的疑问。艺术家仔细计算三面旗帜的面积比例,使之重叠起来,视觉效果却反而逐渐隐退于观众视点。观众看到的是艺术品厚重的质感、艺术家提笔一涂一抹的创作过程,但颜色红似血、蓝如天夹着虚无的白,却无不联想起阿美利坚合众国。艺术家一再表明这是艺术作品,而不是用于国家礼仪的旗帜。观众不得不问︰两者有何区别?若说艺术作品着重的是形式表现,国旗又呈现甚幺?我们为何赋予两者不同的意义?当国旗抽离本身约定俗成的意义,它代表甚幺?展览将之与林肯雕像、华盛顿故居、新移民群像等作品并置,隐然瓦解了国家作为无可割切的想像共同体。或许想像共同体需要的不是权力的崇拜、虚应故事的口号,更不是操控与盲从,而是彼此共享的价值?


fig 7

JasperJohns︰〈三面旗帜〉(Three Flags),1958年。


fig 10

野口勇(IsamuNoguchi)︰〈蛋头先生〉(HumptyDumpty),1946年


fig 9

MarkRothko︰〈红与黑X四〉(Four Darks in Red),1958年。


跳出一时一地的想像,展览转向艺术家对灵性的省思,回应时势的冲击。野口勇(Isamu Noguchi)将脆弱易折的条纹板岩左穿右插,扣连成童话世界的〈蛋头先生〉(Humpty Dumpty)。传说蛋头先生不堪一跌,碎片散落再也无法凑回原貌。雕塑家平衡不同板岩的大小轻重、掂量着悬垂、吊挂、黏连等着力处,使得蛋头先生暂且歪歪斜斜的站住。如何在毫釐之差找到生活的平衡点?Mark Rothko倒宁愿置身于风暴,随之翻滚。他的〈红与黑X四〉(Four Darks in Red)剖开了猩红、瘀红与鲜红的伤口,留下暗流汹涌的深渊直直的盯着观众。大片大片淋漓的红与黑溶铸了无根的愤怒、躁进的不安与物质丰盛的虚妄,但狂乱过后却又油然升起一种寂然默然的平淡。艺术家说︰惟有找到这份生活深处的静穆,我们方能回到本源、得以成长。


扩展论述框架 现代艺术多声道

美国人何去何从?艺术展览无法列出指引,但艺术家的作品却让观众理解到不同群体的失落与盼望,试图以更广阔的视野考察眼前的社会现象,并且追问︰这些美国艺术家是谁?他们如何理解自己作为美国人的身份?又如何展望美国这片土地的未来?对于观众而言,艺术家的答案或许毫不相干,但借以参照,又或却足以推翻自己习以为常的成见偏见定见,从而对未来生出截然不同的想像。


这展览显然肩负着「政治正确」的任务。策展人包揽了移民群体飘流无根的迷茫、女性艺术家举步维艰的辛酸、同性恋者见不得光的抑压……同时也罗列出Edward Hooper、Mark Rothko、Georgia O’Keeffe等美国现代艺术史的「经典作品」。我们得庆幸展览让人认识了从前鲜有所闻的艺术家,听到了更多不同群体的故事。但我们必须再三追问︰这些「政治正确」的个人经历究竟是不痛不痒的追忆似水流年,还是有意对于文化体制的盲点加以反思?我们看到了不同艺术家的经历应该就此打住,然后感叹今天社会风气大不相同吗?有没有可能同样的故事只是无声无息的迁移至其他社群而不为我们所知?再者,这些艺术家的创作方式与理念如何扩展现代艺术的论述框架?如何让我们看到现代文明发展的不同面向,并且对「发展神话」有所警剔?


Whitney Museum以个人经历为线索的策展方式提供了「政治正确」的论述框架,我们由此看到了讨论现代发展、现代艺术的新思维。但我们必须密切期待这论述框架如何加以发展,揭示出文化多元所带动的冲突与协商。否则,「政治正确」只是美丽的幌子,掩饰着「政治不正确」意图,封闭任何多声道的思考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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